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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某某与上海F餐饮设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案
2018-06-25

一、裁判要旨

本案系典型的民间借贷纠纷,明确了以境内借款形式的境外投资争议的处理思路。本案系涉外民间借贷纠纷,争议的核心在于原被告之间是否有借贷的真实意思表示及借贷法律关系是否成立。本院在审理过程中,并未仅仅凭借原告提供的借款协议简单认定双方借贷关系的成立,而是结合股东会决议、借款协议及董事会会议记录的文义及该些证据间的关联性进行综合判定,最终认定本案所涉借款系新加坡公司股东之间约定的追加投资的方式,而非借贷的意思表示。基于上述认定,本院总结处理思路如下:1、不能简单割裂借款形式与投资事实的内在联系,应予综合认定;2、应坚持鼓励投资的价值导向,尊重投资方对出资方式约定的灵活性与多样性;3、出资效力及能否返还出资,仍需充分考虑目标公司所在国的外来规定,可适度引导其到更方便法院寻求救济。(本案投资人及目标公司均为新加坡主体)

二、基本案情及法院判决

原告:胡某某

被告:上海F餐饮设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原告胡某某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向原告立即支付全部借款共计人民币741739元,以及暂计算至201XXXX日的利息人民币17205.13元;2、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自201XXXX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逾期利息,按照年利率5.655%计算;3、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及保全费。事实和理由:原告分别于201XXXX日、201XXXX日、201XXXX日、201XXXX日、201XXX日及201XXX日通过银行转账汇款的方式向被告出借人民币200000元、人民币111739元、人民币100000元、人民币100000元、人民币100000元及人民币130000元,以上金额共计人民币741739元,双方约定借款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上浮30%计算。以上事实有银行的汇款凭证、借款协议予以印证。尽管双方对于上述借款未约定借款期限,但原告已于201XXX日催告被告不晚于201XXXX日返还全部借款,但被告于上述期限届满后仍未能归还借款,因此本案所涉全部借款已于201XXXX日到期。

被告上海F餐饮设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辩称:不同意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201XXXXX日,原告与案外人张某、被告法定代表人李某共同出资在新加坡设立了F公司。201XXX月,经股权转让,被告成为F公司的全资控股子公司。201XXXXX日,F公司为了明确出资方式,召开了股东会作出决议:张某出资828750元新币,占股权比例51%;李某出资633750元新币,占股权比例39%;原告出资162500元新币,占股权比例10%;股东后续追加投资的增资款按照持股比例以有息借款的形式直接注入子公司即被告。后因被告的发展需要,F公司一共进行了十次增资,其中张某增资人民币5312869元,李某增资人民币4062782,原告增资人民币741739元。自第八次增资开始,由于与其他两位股东产生矛盾,原告未继续参与增资。因此涉案借款系原告向F公司追加投资的增资款,并非是向被告提供的借款,签订借款协议只是形式而已。且201XXXX日及之后签订的借款协议上清楚地写明了“股东借款出资”,原告在向被告注资时,应清楚知晓并非是借款给被告,而被告也从未有过向原告借款的意思表示,双方也未就借款事宜进行过任何磋商,因此被告与原告之间没有借款合意,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因原告与被告之间不存在借款关系,故不存在利息的问题。

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原告提交了如下证据材料:

1、借款协议,证明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借款的事实,符合法律要求的形式要件;

2Z银行转账汇款业务回单,证明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借款的事实,符合法律要求的实质要件,汇款总额是人民币741739元,摘要明确标注是借款;

3、律师函,证明原告已经根据法律的规定向被告进行催告,给与被告合理期限还款;

4EMS特快专递面单;

5EMS官方网站上打印的快递签收记录;

证据4-5证明律师函已经向被告发送,且被告已经收妥;

6、股东出资及借款明细表,证明本案款项性质为借款;

7、被告财务经理于201XXX日向被告监事(尚某某)发送并抄送给原告的电子邮件,证明被告自认本案款项性质为借款;

8、原告于201XXX日向被告发送的律师函电子邮件,证明原告就借款已经向被告进行催款要求其在催告期限届满前归还借款;

9、被告财务经理于201XXXX日向被告监事(尚某某)和原告发送的电子邮件,证明被告自认本案款项性质为借款。

经质证,被告对原告证据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但认为证据1不能证明借款关系成立,借款协议没有约定借款时间,不符合通行内容,各方的真实意思是增资而非借款,因为不存在借款的意思表示,故借款协议不成立。对证据2表示,汇款不是借款而是增资。对证据6表示,借款明细表中虽然有借款的字眼,但是不代表有合意,只是便于财务处理,因此不能证实借款关系。

根据上述质证意见,本院对原告提供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

被告提交了如下证据:

1F公司在新加坡注册登记的工商信息及中文翻译件、查询指引,证明原告与张某、李某共同出资在新加坡设立了F公司;

2、被告上海F餐饮设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证明被告系F公司从新加坡M(私人)有限公司收购的全资子公司;

3F公司关于明确出资方式的股东会决议,证明F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张某出资828750元新币,持股51%;李某出资633750元新币,持股39%;原告出资162500元新币,持股10%。股东会同时作出决议,如后续追加投资,增资款以股东有息借款的新式注入上海F餐饮设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4F公司于201XXX日作出的关于上海F流动资金借款的股东会决议及借款协议;

5F公司于201XXX日作出的 关于上海F流动资金借款的股东会决议及借款协议;

6F公司于201XXX日作出的关于上海F流动资金借款的股东会决议及借款协议;

证据4-6证明涉案借款协议名为借款,实为对新加坡F公司的增资,原、被告之间没有借款合意,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

7、被告第一次董事会会议记录;

8、被告第一次董事会会议记录文字整理稿;

9、被告第二次董事会会议记录;

10、被告第二次董事会会议记录文字整理稿;

证据7-10证明F公司以股东向子公司上海F餐饮设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借款的形式进行增资,以支付利息的形式进行分红,故利息并不是债权意义上的利息,原告在会议纪要上签字;

11F公司股东出资明细表,证明F公司一共进行了九次增资,自第八次增资开始,由于与其他两位股东产生矛盾,原告未继续参与增资,该表是F公司制作,由其财务提供;

12、股东微信群聊天记录,证明原告转入被告账户的资金不是借款,而是对F公司的增资;

13、张某关于F公司出资方式的说明;

14、李某关于F公司出资方式的说明;

证据13-14证明F公司为张某、李某及原告三人作为股东在新加坡发起设立的一家公司,股东约定对F公司的增资以有息借款的形式注入子公司即被告。原告向被告提供的借款是对F公司的增资款,而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借款。

经质证,原告对被告提供的证据13-611的真实性不予确认,认为该些证据系境外形成并取得,被告提供的证据未经公证认证,不符合法律对证据形式的要求。对证据1F公司的存在及股东等事实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争议无关,没有关联性。对证据3中原告签名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股东会决议提到的“追加的投资将以股东有息借款的形式注入上海F公司”中的“形式”指的是方式,因被告流动资金不足,三位股东以借款方式借款给被告缓解资金不足,原告认为投资分为两种方式:股权及借入资金,本案中体现的是借入资金,本质上是借款关系。对证据4-6中原告签名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201XXXXX日股东会决议清楚表明是被告为了补充流动资金,保障公司有效运转,决定向股东借款。201XXXX日及201XXXX日两份股东会决议没有大股东张某的签名,因此股东会决议无效。借款协议中也表明了借款用途是用于公司经营活动,同时原、被告约定了利率,这是与投资的重要区别,债权人不需要对公司经营承担风险,投资则需要视公司是否有盈余进行分红。对证据11表示,因三位股东经营理念不合,产生矛盾,F公司实际控制在张某、李某手中,F公司出具的材料存在利害关系。原告对被告提供的证据2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对证据7-10表示系被告单方制作,原告仅对签字页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证据12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微信记录是可以编辑和删减的,且从内容上看原告的主观意思表示一直是借款。对证据1314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证人应当出庭作证,且投资的合意应存在于公司与出资人之间,而非股东之间。

根据上述质证意见,经本院核对,被告提供的证据1系通过新加坡政府网站查询得到,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证据2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3-6无证据证明系形成于境外,且原告对于其签名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故本院对该些证据内容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7-10经本院核对原件,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11虽系被告单方制作,但无证据证明系形成于境外,且该证据记载的内容与证据3-6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可相互印证,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12因未作公证且微信号对应身份难以认定,故本院对真实性不予确认。对证据1314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基于上述证据材料和庭审,本院确认如下事实:

被告成立于19XXXXX日,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外国法人独资)。201XXXX日,投资人(股权)由F(私人)有限公司经工商变更登记为F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李某,董事备案变更为李某、张某及原告。201XXXX日,董事备案变更为李某、原告及案外人张某。

F公司成立于201XXXXX日,股东为原告及张某、李某,原告持股10%,张某持股51%,李某持股39%

201XXXXX日,F公司召开股东会,形成关于明确出资方式的股东会决议,内容为:张某出资828750元新币,占股权比例51%;李某出资633750元新币,占股权比例39%;原告出资162500元新币,占股权比例10%;今后根据被告发展需要,决定股东是否追加投资,追加的投资将以股东有息借款的形式注入被告。原告及张某、李某签字同意上述决议。

同日,F公司另形成关于上海F流动资金借款的股东会决议一份,内容为:被告为了补充流动资金,保障公司有效运转,决定向股东借款,决议被告向张某借入人民币1589869元,向李某借入人民币1215782元,向原告借入人民币311739元,双方签订借款协议约定借款期限、利息计算及支付方式。原告及张某、李某签字同意上述决议。被告与原告、张某、李某分别签订借款协议,内容为:为保证公司更好地运作经营,向股东借款;借款用途为用于公司经营活动;借款金额分别与股东会决议确定的金额一致;借款利息采用同期银行基准利率上浮30%计算,月度计息。借款协议上出借方由原告及张某、李某签字,借款方由被告盖章,并由法定代表人李某签字。

同日,被告召开第一次董事会,地点为上海R公司会议室,参加人员为张某、李某及原告。会议内容为:1、出资:人民币1000万元出资总额,新加坡出资162.50万元新币,其余按出资比例个人借款给F公司。新加坡完成收购不再发生费用,以后F公司再补充流动资金,股东以借款形式,财务计息,以支付利息的形式分红……参会人员均在会议记录最后一页签字。

201XXXXX日,被告召开第二次董事会,地点为上海R公司李总办公室,参加人员为张某、李某及原告。会议内容为:资金问题:……股东借款人民币3117390元,出资总额人民币1100万元,先解决XX月和201XX月的资金支出,之后仍有缺口或再增加股东借款。第一个决议明确股东在新加坡收购股权的出资,第二个决议明确股东带息借(款)给F公司用作流动资金的出资……参会人员均在会议记录上签字。

201XXXX日及201XXXX日,F公司又分别形成关于上海F流动资金借款的股东会决议各一份,内容均为:被告为了补充流动资金,保障公司有效运转,决定以股东借款出资,决议被告向张某借入人民币510000元,向李某借入人民币390000元,向原告借入人民币100000元,双方签订借款协议约定借款期限、利息计算及支付方式。原告及李某签字同意上述决议。被告与原告、李某又分别于同日签订借款协议各一份,内容均为:为保证公司更好地经营运作,以股东借款出资;借款用途为用于公司经营活动;借款金额分别与股东会决议确定的金额一致;借款利息采用同期银行基准利率上浮30%计算,月度计息。借款协议上出借方由原告及李某签字,借款方由被告盖章,并由法定代表人李某签字。

201XXXX日、201XXXX日、201XXXX日、201XXXX日、201XXX日及201XXX日,原告分别通过Z银行向被告转账汇款人民币200000元、人民币111739元、人民币100000元、人民币100000元、人民币100000元及人民币130000元,以上金额共计人民币741739元,摘要分别为公司借款或股东借款。

201XXX日,原告向被告发出律师函,催告被告不晚于201XXXX日向原告一次性全额归还借款本金及利息(利息应计算至被告实际支付之日);如被告未能于上述期限向原告全额还款并支付相关利息,原告将自上述期限届满之日起向被告计收合理的资金占用成本(按照年利率12%的标准计算),直至该等款项被全额归还至原告账户之日止。

本院认为:

原告系基于与被告之间的借款协议及汇款凭证要求被告返还借款,主张的系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被告则认为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涉案款项的性质并非借款,而系对F公司的投资,故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原告主张的民间借贷关系是否成立。原告系新加坡共和国居民,故本案系涉外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八条的规定,涉外民事关系的定性,适用法院地法律,故判断本案原、被告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是否成立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对于本案的争议焦点,原告认为,原、被告之间签订有真实有效的借款协议,符合法律要求的形式要件,原告向被告进行了汇款转账,符合法律要求的实质要件,且汇款转账的摘要明确标注系借款,故原、被告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被告对于原告交付钱款的事实不持异议,但对于该笔款项的性质,被告不认可系借款,其认为系原告向F公司追加投资的增资款,被告表示其从未有过借款的真实意思表示,原、被告之间并没有达成借款的合意。故本案争议的核心为原、被告之间有无借贷的真实意思表示及借贷法律关系是否成立。

本院认为,首先,从文义及证据间的关联性来看,F公司201XXXXX日股东会决议记载:“今后根据被告发展需要,决定股东是否追加投资,追加的投资将以股东有息借款的形式注入被告。”F公司201XXX日及XXX日股东会决议均记载:“决定以股东借款出资”,201XXX日及XXX日借款协议均记载:“以股东借款出资”,被告第一次董事会会议记录记载:“其余按出资比例个人借款给F公司。新加坡完成收购不再发生费用,以后F公司再补充流动资金,股东以借款形式,财务计息,以支付利息的形式分红。”被告第二次董事会会议记录记载:“第二个决议明确股东带息借(款)给F公司用作流动资金的出资。”上述股东会决议、借款协议及董事会会议记录均明确作出了“出资”的表述,且相互印证,同时该些证据均有原告的签字认可,故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存在对F公司出资的意思表示,本案所涉借款,系F公司股东约定的追加投资的方式,而非借贷的意思表示。其次,从被告性质及F公司股东情况来看,被告系外国法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其唯一股东为F公司,而F公司的股东为原告及张某、李某三人,该三人亦为被告的董事。鉴于原告系新加坡共和国居民,张某、李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三人为了便利被告经营管理,约定的上述出资方式虽非投资的通常方式,但亦未违背常理。此外,如上述三名股东对F公司的出资成立并有效,原告能否主张返还该出资,需按相关法律进行审查,并非本案审理范围。综上,鉴于原、被告之间不存在借贷的真实意思表示,借贷关系不成立。原告主张被告返还借款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对原告的诉请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胡某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394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4317元,合计人民币15711元,由原告胡某某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原告胡某某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上海F餐饮设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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